罗贝尔 • 布莱松访谈 - [Film]
中国新现实主义电影潮流喜欢拿布莱松说事,拜祖。看到一篇黄荭的译文,1955年12月,罗贝尔-布莱松到Idhec (电影高等学院)和学生座谈节录,翻译粗心马虎。化了一天时间理顺句子,好奇地想贾樟柯们看了又会怎么想。
有人认为,电影是一部电影中某一组使我们看到应该成为电影或能够成为电影的镜头,您如何看?
我们目前看到的电影不是电影,无一例外,它只是被摄了影的戏剧罢了。其表达方式是戏剧的表达方式,也就是说,演员有模仿、有动作的表达方式。电影,如果它真想成为电影,就绝对应该据弃一切戏剧的表达方式。只要存在戏剧表达就不存在电影表达。因为一部电影不是形象本身而是形象之间的关系和衔接,就像一种颜色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它只有在和另一颜色的对照中才体现价值。打一个演员开始在剧院里演戏起,也就是说,用动作来表达——何况这从来都是拙劣的——你就无法塑造你的形象。这就是我的观点,或更可以说是我的感受,因为我相信最好去感觉,之后才去思考。
应该让一个生命一点点地自我表露,不要一下子就现形。在这一点上,电影的器械,摄影机对你们现在无法用眼睛看到的东西来说是一个非凡的工具。电影是发现的一种方式。你们应该有这样的印象:电影是向未知的一种迈进,这错不了。而和这些著名的男女演员,那些明星一道,你们走向的只是已知。现在用那些明星演员拍摄的电影百年之后将成为这些演员的资料片。人们会说:“这就是米歇尔-摩冈1955年的样子”,这就是人们所能看到的一切。因为,你们可能也注意到了,电影的过时快得可怕,它们几乎都是因为演技而过时的。出路并不是要扯平音调,或取消几乎所有的动作,这样反而更傻,应该让一切转向另一边,那时,摄像机就会让你在人类的脸上发现很多以前没有人思索过的东西。首先必须教演员忘记演技,这困难得可怕,之后,要进行一些练习,让他首先学会没有自我意识,如果他对自我已有意识,这一点就很难了,角色的传达者必须绝对对自己一无所知,这种魅力是他们在生活中拥有的。
当我面对已经是演员的演员的时候,才一秒钟,我就对自己说:“如果继续这样,我就不拍电影了!”于是我就“熨平”他们,就像人们用熨斗熨平衣服一样,我把一切都“熨平”了。有一个方法可以避免这个陷阱,那就是从生活中找演员。难题在于这样做自己要花费很多气力,得让他们干上两三个月才能达到某种境界,这一境界就是以假作真,而现在人们所做的就是以真作假,而且这真也谈不上真!所以,在所有电影中,最让我震撼的就是它们的虚假。但公众对虚假还是趋之若鹜。
不能听自己说话,而应该通过语言,慢慢捕捉到思想。当然台词是要背的,这是规则。我和你们谈这些是因为我相信电影正处在歧途,我再也不能走进一家影院,坐在银幕前看演员们演戏。不管他们演得真实或否,他们在“演”,如果他们演得逼真,那是他们因循了戏剧的传统。
在人们看的电影中还有一点让我震撼,那就是不和谐。人们用不同的语调演戏,就像永远都无法彼此配合的乐器……突然,你发现音调和谐了,此时你吃了一惊,但你面对的还是摄了像的戏剧。
当我面前有翻译在的时候,他的表达能力越好,我的表达能力则越弱。因为对我而言,重要的是我表达而不是他。在我看来,理想的电影演员是不表达任何东西的人。应该在生活中寻找角色,不是找脸蛋或金发,而是找人物整体的气质,之后对其进行系统地训练,使其在不自觉中把握角色,比如该不该说,说得更多与否。
您是在真实的生活中寻找一个能够代表您故事中人物的人?例如您选中丹尼尔-杰兰饰演一个战争中的英雄角色。丹尼尔-杰兰是否能代表英雄?
我不认识他,但我还是对自己说,他的脸,尽管我只见过一次,那肯定不是一张英雄的脸,确切地说,是没有英雄特征,因为英雄的脸通常不表露任何东西,但它会慢慢流露出一些惊人的东西,正好是人们所想的反面。我所喜欢的,就是你们能去反对什么。如果你们不反对演员……至少要反对别的什么!总的说,你们反对什么?你们想做什么?你们是否想步前人的后尘?用明星演员和剧作家的故事拍电影?……我认为应该打破旧有的一切,而且要尽快、我认为在法国我们可以做到。
不幸的是,从电影院老板那方面看,他们设了陷阱,我们则任由自己落入圈套。但我真的相信我们可以通过电影去表达自我,用一种绝对新式的方法,既不是小说、也不是绘画、更不是雕塑,而是全新的东西,和人们所想的完全不同。我想说人们去看电影,回来不该是说画面很美,电影不是漂亮的照片;而应该让人们在看完后说一切都出乎意料;或者说:“这部电影多有诗意啊!总的说来,它是诗意的!”但画面是不可能成为诗意的,因为诗意是从各种联系和关系中产生的,而不是只通过一个画面。和文学一样,诗意并不出自某一个词语,而是从词与词的衔接中生成的。
能否通过人物的外表去探索您发现的某种精神状态……
是的,但我以为,像这样的问题我得花上一个小时来回答。因为这中间既有你从翻译那里得到的东西,还有翻译从你那里得到的东西。
而在一个演员和一个所谓的导演之间则没有任何转述,一点都没有,当人们说某个演员演活了一场戏,这句话同样可以用来形容电影,所以我完全赞成用大的字体打演员的名字,而用很小的字体打导演的名字,甚至干脆不打。因为导演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特别的,导演不是一门艺术!
您怎样才能在电影道路上走得更远?
啊,这是个谜!大家都画同样的东西,可为什么突然其中的一人却画出了神奇?为什么别人就不能?我无法回答你们……并非因为技巧!我一秒钟都不相信技巧:技巧是人们用有刺的铁丝围起来的假宝藏。没有所谓的技巧,我从来没学过什么技巧,我不知道技巧为何物。
您认为一个导演应该成为一位诗人……
创造事物的人都是诗人,这种天份是不可言传的。我认为人们对此越少谈论越好。因为它是不可言传的;并不是人们所谓的导演创造什么东西。总体上看,您是否认为电影艺术和其他艺术一样也要在历史上做长期的准备?
培养精神是理智的。不要堆砌事物,而应该开辟出一片能接纳一切的领地,有一只敏锐的耳朵,这才是对电影最重要的东西。
如果有一个对话错了,人们没有听见,就应该纠正它。例如音乐、是非常重要的!电影,难道不是像音乐更多于像绘画?!我刚才说没有技巧,显然此处并非说此话的地方。当然,应该了解自己的乐器,而且要深入了解……但这不是技巧,我想说的是一个画家知道为什么他可以用这支笔而用另一支则不行,因为他已经用笔很长时间,他完全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要用什么样的画布,为什么是这种纹理而不是那种!但通常说来,你们所知道的那些人们所谓的电影技师井非如此!技巧是某种不存在的东西!
您认为电影能否成为一种真正的哲学或对心理的某种探索?
哲学?我不知道,心理是肯定的。这正是小说所无法做到的,因为人们自设悬念,不是吗?人们一边概括一边分析,因为传达者突然间向你们显露了一些东西……只是这很复杂,不能任由他做他想做的,得给他一些框架,他不能溢出框外。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一开始接触角色是中性的,是一种机能突然揭露了一些东西。演奏家将感情粘贴在音乐上,也就是说,不管发生什么,他事先就知道在什么时候动作要快,哪儿动作又是极弱的(pianissimo),哪儿又是渐强的(crescendo),哪儿又是减弱的!(decrescendo)。钢琴大师并不是熟练,开始绝对是一种机能自发体现出来的。我所寻求的正是这样一种机能,通过这种机能让情感自我流露,而不是一开始就把感情粘贴上去,这样只会使它完全走样。
一方面,您似乎支持马克思-厄斯特的话:“我以观众的身份介入我的作品、我作品的创作。”但另一方面,您又有一个尼采式的观念,就是制片人的意志作用于演员……您如何调和两者间的关系呢?
这正是令人着迷的地方!对我来说,这是主要问题,一开始你着手找,找气质上的相似。之后你将你选中的人当做某种机能。我从来不让自己尝试让正在体验生活的人去表演,只是让他们朗读,我着手找一个能完全沉灭所有语调的语调,一个更真实的语调;此外,如果你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已有了一种想法,你说的话就没有任何语调可言;话说得快,里头就少了联系,要么太过张扬,要么太过平淡!平平的语调比那些加了表情的语调更富有表现力;后者说到底破坏了表达。
我将一切扯平,直到我的画面也显得平实而黯淡,但你一旦把它和另一个画面摆在一起,它就突然有了活力。必须要有变形,这是让电影成为一门艺术的唯一途径。就是这样!我无法说得更多。
这是要靠感觉的东西。- 纽约上州的Aldrich当代艺术馆,回上海的时候听冯良弘说起,简约的美术馆,作品一流。回来就上网找,看主页就欢喜,从中央车站做火车,几点发车,几点连上专程巴士。自己开车,走几号公路,哪里变道,具体详尽。秋天上午就去了,驾车一个多小时,一个安静富庶的小镇,一个像乡公所的房子,很大的院子。路口一个灯箱,一个人形扭来摆去,以为那是艺术场所的招牌,后来发现是当期展览的作品,小孔成像,美术馆一间漆黑的屋子,因为一个小洞,把路口的这个人招摇到屋子里来摇摆。美术馆朴素,不虚张声势,但指引,陈列方式,设施没有疏漏。门厅免费咖啡、饮水、饼干。主楼两层,像是办公场所改建的。有后院,一个大院子,一个大谷仓(Aldrich标志展览空间),铁皮屋子,天窗采光,灰水泥墙面和地坪。当期展出法国画家用生锈的复合材料大尺幅架上拼贴装置:大海。院子里有绳索牵引的充气建筑作品;有互动作品,地上的石块,面上有像化石的花纹,建议你用纸和蜡笔去拓碑,四种颜色,你任意拓,完成后你可以签上名字,丢进木箱;有一棵张牙舞爪,从地里长出四根躯干的妖树,树下有石碑,刻着一首诗,诸如:穿过你的夜晚的我的手。其中一个艺术家,用三个月时间绕着这幢美术馆里外转,成就的作品是画在外墙上的树影和室内午后阳光投射在墙上地上的窗影、树影。作品一不一流不是我说得,但是一家美术馆这样布局打理策划,肯定一流。
- ·与让-保罗-萨特这类人相比,“今天的法国知识分子看起来更像小技术官僚。”·知识分子反映着他们的文化和他们时代的风气。·如今,大学城里住着的是有才智、有教养的人,他们更属于职业学者,而不是学术环境的参与者。·知识分子“为思想而活,而不是靠思想生活”。·“知识分子的文化和意识形态的最深层的支柱,是他们对自己的意志自由的自豪”。......之所以渴望意志自由,正是因为明白思想不可能按照时间表或者特定机构的指令而发展。·学者职业化使知识分子生活的生命力受到重创。·专业人士的脑力劳动关注的是提供服务,而不是推进思想。只要思想包含在专业任务的完成中,思想就不是因自身而有价值,而是作为实现它们的手段被重视。·职业精神所提倡的价值和行为方式很可能与知识分子的价值和行为方式相矛盾。诸如对现状的批评、充当社会的良心,或者追求真理、不计后果。·爱德华-萨伊德曾具体阐述职业化作风与知识分子之作风的差异:我用的职业作风一词,是指把你那作为知识分子的工作理解为谋生手段,从早晨9点到下午5点,一只眼睛盯着钟表,另一只眼睛转向被认为合宜的职业行为——不找麻烦,不跨出认可的范式或界限,使你自己畅销,尤其是使自己体面,因此让自己不好争论、不涉政治,并且“客观”。·思想市场的繁荣促进了知识分子工作的专业化。·社会批评家这一角色曾经位于知识分子的传统理想形象的核心,现在制度化程度如此之高,以至“知识分子”成了电视脱口秀和较严肃报纸的“文化”专栏中的一个固定节目。
- ·今天,受到重视的都不是思想和艺术的内容,而是它们的用途。·当代社会无法赋予学术和艺术作品以意义,这也加速了这一工具主义取向的胜利。因此虽然我们仍在创作优秀的艺术作品和书籍,我们发现很难根据它们自身来评价它们。·英国艺术大臣特莎-布莱克斯顿演讲说:“艺术能不能不只是轻浮的、琐碎的、不切实际?”她的回答是可以,但是只是当它们被用于审美之外的目的的时候。在她看来,艺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显然提高了就业能力,消除了不平等,有助于防止犯罪。她补充说:“〔我并〕不怀疑艺术有助于改善健康状况。”·当代文化精英不愿意维护和清楚地定义标准,助长了对真理和知识的相对主义批评。·使优胜者获得回报意味着把人当作成人,而耍手段消除失败感,出发点是想把他们当儿童对待。·庸人工程保护大众,把民众当作需要保护的儿童,防止他们遇到较令人不安的文化和思想的挑战。·将包容和参与本身作为目的没有一点意义。...... 真正地扩大公众参与的前提条件是向民众提供社会所能给出的最高水准。
- 读完一本书,《知识分子都到哪里去了》。英国人弗兰克-富里迪著作,左派,曾经是大不列颠革命共产党主席。学术研究主要围绕帝国主义问题和发展问题。学术机构的弱智现象、对待学术生活的庸人态度和工具主义态度,是书里的靶子。戴从容翻译通畅。抄书、健忘。·今天,学术热情在高等教育中被忽视,是新的管理主义风气造成的出乎意料的后果,这股风气控制着学术和文化生活。·所有将学术生活常规化的热心都被当代文化精英们视为应当受到一致嘲笑,他们这样做远非为了自我保护。·英国教育大臣查尔斯-克拉克坚持说他的政府没有兴趣支持“学者追求真理这一中世纪观念”。·教育的主要目的是充当经济增长的引擎。·全球文化的工具主义风气。·今天,庸人主义的影响并非来自经济社会所要求的实用主义做法。庸人主义的影响并非只从外部指向教育和文化,它们也在政策制定这一最高层面被制度化了。现在出现了新兴的大学经理人、博物馆和画廊经理人,以及“知识”企业家,他们对文化和思想内容漠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用文化去达成与其内容远不相干的目标。·真理地位的降格对当代文化生活产生了重要影响。·一旦高等教育自诩的提供通向真理之路的作用被颠覆,高等教育的意义也就改变了。·首字母大写的“文化”让位给复数形式的“文化”,任何文化如果声称具有权威性或特殊地位,都会受到嘲笑。在一个真理变得如此难以捉摸的环境里,对高雅文化与低俗文化的传统区分丧失了意义。·矛盾的是,对客观知识的怀疑态度与一种广为传播的看法同时存在,即我们生活在知识社会,这个社会里常说“知识就是力量”。·不幸的是,在当代人的头脑中,知识被赋予了一种肤浅的、几近平庸的特性。知识常常被定义为易消化的现成品,能够被“传递”、“分发”、“出售”和“消费”。......把知识转变为产品,也就剥除了它一切内在的价值和意义。......缺少了与真理的联系,知识也就失去了其内在含义。·知识越来越被视为技术性操作的产物,而不是人类智慧的成果。







